一、敘利亞危機的演化脈絡

自2011年初開始，西亞北非地區(qū)一些國家爆發(fā)民眾要求執(zhí)政者下臺的街頭運動，美歐及部分阿拉伯國家媒體稱其為“阿拉伯之春”。[1] 在這場運動中，執(zhí)政24年的突尼斯總統(tǒng)本·阿里迫于內外壓力流亡沙特；埃及總統(tǒng)穆巴拉克在失去武裝部隊支持后宣布辭職并遭軟禁；阿曼、約旦、巴林、摩洛哥、科威特、黎巴嫩等國政府被迫改組；阿爾及利亞結束長達19年的緊急狀態(tài)，允諾“給予民眾充分民主與自由”；[2] 蘇丹總統(tǒng)巴希爾宣布2015年任期屆滿后將“不再謀求連任”；[3] 伊拉克總理馬利基表示“不再尋求第三個總理任期”。[4]

西亞北非地區(qū)的政治動蕩很快蔓延至敘利亞。從2011年3月15日起，敘利亞大馬士革、阿勒頗、哈塞克、德拉、代爾祖爾、哈馬、霍姆斯等主要城市相繼出現(xiàn)反政府示威，民眾要求政治改革和保障人權，當局出動軍警逮捕了3000多人。在敘利亞女權主義者蘇海爾·阿塔希的號召下，數(shù)萬民眾繼續(xù)在上述城市游行。敘利亞內政部在對外國媒體的吹風會上說，各地出現(xiàn)了擁戴巴沙爾總統(tǒng)的游行。然而，巴沙爾對總理府、內政部及地方官員的應對及表態(tài)并不滿意，先后撤換了總理、內政部長、德拉省和哈馬省省長，命令正規(guī)軍動用坦克、裝甲車和直升機進行鎮(zhèn)壓，允許特種部隊進入大馬士革倭馬亞清真寺抓捕游行示威活動的組織者。從4月上旬至6月中旬，政府軍先后平息了德拉、霍姆斯、吉斯爾舒古爾、哈馬等城市的反政府活動，基本控制了局勢。中東媒體報道約有數(shù)百人在鎮(zhèn)壓活動中死亡、數(shù)千人受傷；西方媒體報道的傷亡數(shù)字則更大。[5] 對此，敘利亞官方發(fā)表聲明，抨擊外媒夸大死傷數(shù)字。大規(guī)模反政府游行被鎮(zhèn)壓后，敘利亞“穆斯林兄弟會”、庫爾德人、德魯茲人在北部地區(qū)展開游擊戰(zhàn)，政府隨后加大清剿力度，并將軍事行動定性為“打擊恐怖分子”。政府軍事行動造成大量民眾越境逃生至土耳其、約旦、黎巴嫩、伊拉克等國，截至2013年9月，敘利亞逃往鄰國的難民接近200萬。

在以軍事手段穩(wěn)定政局的同時，為應對國內外壓力，巴沙爾也采取了一些懷柔措施，包括取消“緊急狀態(tài)法”、頒布大赦令、批評軍隊“反應過度”、承諾開展政治改革等。主要反對派對此并不領情，美歐國家亦在不斷施加影響，以壓促變。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多次指責巴沙爾“鎮(zhèn)壓民主運動”，歐盟及英、法、意等國領導人予以呼應。2011年4月，美國以侵犯人權為由，宣布對包括巴沙爾在內的敘利亞高官實施制裁并凍結其資產，歐盟宣布了相同內容的制裁，聯(lián)合國人權理事會通過了譴責敘利亞的15國提案；5月，奧巴馬要求巴沙爾辭職；7月，美國國務卿希拉里表示，巴沙爾已失去執(zhí)政合法性，美國已經(jīng)在考慮敘利亞進入后巴沙爾時代的可能性。[6]

美國致力于推翻巴沙爾政權，主要出于如下原因：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推翻巴列維親美、親以政權以來，老阿薩德與伊朗結為戰(zhàn)略同盟關系，對美國推行中東戰(zhàn)略構成挑戰(zhàn)。巴沙爾繼位總統(tǒng)后，繼續(xù)在戰(zhàn)略上與伊朗相互策應，對以色列持敵視態(tài)度，力挺哈馬斯和真主黨。

推翻巴沙爾政權也符合沙特、土耳其等國利益。沙、土等國認為，伊朗在中東——海灣地區(qū)搞地緣政治擴張和宗教滲透，對該地區(qū)國家的政權生存和國內穩(wěn)定形成威脅。敘利亞動亂伊始，沙特、土耳其、卡塔爾、阿聯(lián)酋等國通過提供資金等方式大力扶植敘反對派。埃及在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接管以及穆兄會所屬“自由與正義黨”領導人穆爾西當選總統(tǒng)期間，也加入“倒巴沙爾”地區(qū)聯(lián)盟。在沙特、埃及等國推動下，阿盟數(shù)次通過譴責巴沙爾“鎮(zhèn)壓平民”、“制造人道主義危機”的決議，直至終止敘利亞的成員國資格，并對其采取經(jīng)濟和外交制裁。

國際社會和地區(qū)國家的上述反應對敘反對派形成巨大鼓舞，堅定了它們依靠外部支持“倒巴沙爾”的信心。2011年7月，原敘政府軍軍官里亞德·阿薩德上校成立“敘利亞自由軍”，拉開了敘利亞內戰(zhàn)的序幕。“敘利亞自由軍”總部設在土耳其境內，它在難民營內招兵并開展軍事訓練，依托土敘邊界向敘利亞境內進行滲透。在美國的政治支持、沙特和阿聯(lián)酋等海合會國家的資金支持以及法、英、土耳其的武器裝備和人員培訓支持下，“敘利亞自由軍”日益壯大，截至2013年10月規(guī)模已接近5萬人，具備了在阿勒頗、霍姆斯等地展開爭奪戰(zhàn)和在首都大馬士革進行襲擾戰(zhàn)的能力。從2013年9月起，美國也開始向“敘利亞自由軍”提供武器。

鑒于敘利亞國內戰(zhàn)亂局面，“基地”組織掌門人扎瓦赫里于2012年7月發(fā)布宗教敕令，號召阿富汗、巴基斯坦、克什米爾、車臣、伊拉克、阿拉伯半島、馬格里布等地的追隨者前往敘利亞“開展圣戰(zhàn)”，推翻巴沙爾政權。在扎瓦赫里的號召下，許多“基地”組織武裝分子進入敘利亞，部分還滲入“敘利亞自由軍”，企圖日后對其進行“伊斯蘭改造”。除“基地”組織外，西亞北非的其他武裝組織也進入敘利亞。2012年初，約600名“利比亞國民解放軍”武裝人員經(jīng)土耳其入境，約50名埃及“贖罪與遷徙者組織”西奈半島分支武裝人員經(jīng)黎巴嫩入境。他們中的部分人在與敘政府軍交戰(zhàn)中被俘，直接印證了“外國武裝人員參與敘內戰(zhàn)”的事實。

為實現(xiàn)低成本、短時間推翻巴沙爾政權的目標，美歐及沙特、土耳其、阿聯(lián)酋等國曾推動安南出任聯(lián)合國和阿盟“雙特使”，斡旋敘利亞危機，試圖復制“也門模式”。[7] 但因巴沙爾拒絕放棄權力，且隨著政府軍與“敘利亞自由軍”交戰(zhàn)升級，這些國家轉而全力支持反政府武裝，冀望以武力推翻巴沙爾政權。

2012年7月，安南承認斡旋失敗，8月2日宣布辭去特使職務。在俄羅斯、中國等國的強烈主張下，聯(lián)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在與阿盟秘書長阿拉比進行磋商后，任命阿爾及利亞前外長卜拉希米接替安南。9月13日，卜拉希米訪問敘利亞，希望促成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間?；?。巴沙爾強調，政府軍是在“打擊恐怖分子”，希望聯(lián)合國和阿盟站在公正立場上，制止一些國家向“恐怖組織”提供援助。

在美歐等國的公開支持下，各路反政府武裝有恃無恐，加之其戰(zhàn)法靈活，接連攻克敘利亞北部和西部一些城鎮(zhèn)；政府軍傷亡增大，致使一些彈藥庫落入反政府武裝之手。

伊朗對于巴沙爾政權在戰(zhàn)場上的被動局面感到憂慮。2012年9月，伊朗伊斯蘭專家委員會和庫姆神學院邀請真主黨精神領袖法德拉訪伊，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和總統(tǒng)內賈德與法德拉會晤。從10月開始，真主黨分批向敘利亞派出精銳游擊戰(zhàn)分隊，截至2012年底，有4000余名真主黨武裝人員參與了敘政府軍作戰(zhàn) 。[8] 真主黨武裝人員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且熟悉游擊戰(zhàn)和城市巷戰(zhàn)，很快扭轉了戰(zhàn)場局面。從2013年初開始，政府軍與真主黨武裝人員密切協(xié)同，節(jié)節(jié)勝利，先后收復了霍姆斯、古賽爾等重鎮(zhèn)，并對阿勒頗展開圍剿。在雙方爭奪戰(zhàn)中，政府軍傷亡逾兩萬人，真主黨武裝陣亡500多人，擊斃“敘利亞自由軍”萬余人。就敘利亞戰(zhàn)亂的慘烈程度而言，約有10萬人死亡，而大多數(shù)是無辜百姓。[9]

“敘利亞自由軍”遭重創(chuàng)后，戰(zhàn)場形勢發(fā)展令各方始料不及：以“基地”為主干的恐怖主義勢力日漸坐大，總人數(shù)已超過兩萬，如此龐大數(shù)量的恐怖分子匯集在一個國家前所未有。這些恐怖主義組織包括：“基地”伊拉克分支為主的“支持陣線”（Al-Nusra Front），西奈半島“圣戰(zhàn)薩拉菲派”為主的“自由沙姆運動”（Ahrar al-Sham），“基地”阿拉伯半島分支為主的“統(tǒng)一旅”（Liwa al-Tawhid），“基地”阿-巴總部圣戰(zhàn)志愿者和車臣恐怖分子混編的“伊斯蘭旅”（Liwa al-Islam）等。這些恐怖主義組織通過繳獲政府軍武器彈藥獲得軍需，通過攻占政府物資倉庫獲得后勤補給，通過洗劫富人和向民眾強行征稅獲得資金補充，已在敘利亞牢牢扎根。

從兩年半來敘利亞政府與內外敵對勢力的政治和軍事較量軌跡看，巴沙爾政權的立足點是：頂住各種壓力、決不交權下臺，一方面清剿反政府武裝，另一方面憑借俄羅斯的外交支持和伊朗的全面支援與美國周旋。巴沙爾深諳，對其執(zhí)政地位構成致命威脅的是美國，而非歐洲、沙特或土耳其；美歐政策搖擺較大，時而“急倒巴沙爾”，時而轉向“緩推政治過渡”；而沙特、土耳其等國雖希望盡快推翻巴沙爾政權，但沒有美國帶頭亦難如愿。

二、“化武換和平”倡議帶來政治解決希望

推翻巴沙爾、拆散敘伊戰(zhàn)略同盟是美國介入敘利亞危機的最終目標。敘利亞局勢由國內政治動亂演化為外部勢力深度介入的戰(zhàn)亂，構成西亞北非亂局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為美歐推行“新干涉主義”提供了機遇。[10] 美國在試圖引導“阿拉伯之春”走向的過程中，將利比亞作為“新干涉主義”試驗場并得手，主要做法包括：力爭聯(lián)合國安理會授權，如推動安理會通過第1970、1973號決議，獲得采取制裁和軍事干預的“合法性”；倡議召開“利比亞之友”國際會議，組建推動政權更迭的國際聯(lián)盟，并通過拉攏阿拉伯和穆斯林國家加入，將干涉行動罩上“非西方色彩”；推動國際刑事法院向卡扎菲發(fā)出逮捕令，展示“司法正義”形象；在軍事干涉行動中“退居二線”，由法、英等國打頭陣并分擔費用。美國與沙特、土耳其、卡塔爾等穆斯林國家合作，創(chuàng)造出了在無需軍事干預即能更迭他國政權的“突埃模式”和“也門模式”。

當敘利亞國內出現(xiàn)要求巴沙爾下臺的街頭運動后，美歐借機推行“新干涉主義”，聯(lián)手沙特、土耳其、卡塔爾等國，采用政治施壓、經(jīng)濟制裁、孤立封鎖、輿論“妖魔化”等手段，但均未能使巴沙爾交出政權。在此情況下，美國針對敘利亞局勢的特殊性，借鑒“利比亞模式”的經(jīng)驗與教訓，充分與西方盟友和地區(qū)伙伴進行協(xié)調，先后三次向聯(lián)合國安理會提出含有政權更迭和動武隱意的決議草案（均遭俄中否決）。

從戰(zhàn)場態(tài)勢看，由于敘反對派山頭林立、內訌不斷，難以統(tǒng)一指揮和協(xié)調行動，加之缺少重武器和空中支援，難以憑借自身力量推翻巴沙爾，外部軍事干預改變戰(zhàn)場力量對比的必要性增加。為了在必要時繞過安理會實施對敘軍事打擊，美歐及地區(qū)盟友先后三次推動聯(lián)大高票通過包括“巴沙爾喪失執(zhí)政合法性”的涉敘決議，還推動人權理事會兩次通過譴責巴沙爾政權“侵犯人權”的決議，旨在占據(jù)對敘動武的“道義高地”。[11]

2013年，敘利亞危機發(fā)展局勢超出美國預料，恐怖主義勢力和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極端派別空前崛起，在政治、軍事影響力方面與“敘利亞自由軍”不相上下，且宗教影響力更大，完全有可能在“后巴沙爾時期”與“敘利亞自由軍”分享國家權力，甚至獨掌政權。一些美歐學者和政客紛紛向奧巴馬建言，指出恐怖主義勢力在敘利亞壯大不符合美歐利益，故不應急于推翻巴沙爾，而應借政府軍之手“重創(chuàng)恐怖主義勢力”。[12] 他們認為，巴沙爾政權在客觀上能夠“替美歐反恐”，應讓他們彼此廝殺；假如這些恐怖分子流竄至美歐等國，將對其本土安全帶來很大威脅，且需投入巨大資源用以反恐。從2013年上半年美國在敘利亞問題上的政策動向看，除積極整合敘利亞境外政治反對派、譴責巴沙爾“鎮(zhèn)壓平民”外，奧巴馬一直未就是否動用武力“結束巴沙爾暴政”作出答復；當聯(lián)合國官員和美歐媒體分別于3月和5月爆料敘政府軍在阿勒頗、伊德利卜和霍姆斯等地對平民使用化學武器后，奧巴馬雖數(shù)次表示指示美國情報部門展開調查，但并未對敘發(fā)出動武威脅。

2013年8月21日，敘政府軍對反對派控制的大馬士革東郊古塔地區(qū)展開清剿行動。數(shù)小時后，“無國界醫(yī)生組織”和敘反對派披露，有3600名平民遭遇化武攻擊，造成1429人死亡。8月底，英國、以色列、法國、德國、土耳其等國情報機構均指控敘政府軍對平民使用化武，美國情報機構認定了上述指控。[13] 此事將奧巴馬置于左右為難境地，一方面，美國希望巴沙爾當局與恐怖主義勢力繼續(xù)廝殺，不愿在找到強有力的世俗反對派領導人之前推翻巴沙爾；另一方面，多方指控敘政府軍對平民使用化武，突破了美國一貫堅持的“道義紅線”，美國必須做出強有力反應，以對盟國和世界有所交代。此外，土耳其、約旦等美國地區(qū)伙伴不堪難民潮、原教旨主義抬頭、民族分離主義漸盛等重負，強烈要求美國發(fā)揮“領導作用”，盡快推翻巴沙爾政權，鞏固遏制伊朗的地區(qū)聯(lián)盟，防范其對阿拉伯君主制國家穩(wěn)定和統(tǒng)治基礎的破壞。

在美國情報部門提交涉敘化武報告后，奧巴馬表示敘政府使用化武已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故將考慮對敘實施有限軍事打擊，并表示要征得國會授權。部分共和黨議員認為，“有限軍事打擊”不足以消除駐中東美軍和以色列面臨的化武威脅，要求奧巴馬直接推翻巴沙爾。眾議院議長博納等共和黨領袖亦支持對敘動武。[14] 與此同時，美國在東地中海和紅海進行了相關?？樟α坎渴?。

在美國即將對敘動武的關鍵時刻，俄羅斯外交令局勢發(fā)生逆轉。為緩解緊張局勢，推動政治解決，9月9日，俄羅斯倡議將敘利亞化學武器置于國際監(jiān)督之下，敘利亞政府表示同意，并啟動申請加入《禁止化學武器公約》程序。9月14日，美俄在日內瓦達成框架協(xié)議，要求敘利亞在一周內提交化學武器清單，并于2014年6月前全部銷毀。9月27日，安理會一致通過第2118號決議，要求敘利亞與禁止化學武器組織和聯(lián)合國合作，銷毀其化武庫存，并警告敘利亞如不履行決議將面臨“嚴重后果”。決議首次以安理會名義認可了2012年6月在日內瓦達成的敘利亞政治過渡“路線圖”，并呼吁盡快召開第二次日內瓦會議予以落實。10月1日，聯(lián)合國核查人員進入敘利亞。10月14日，敘利亞加入禁止化學武器組織，《禁止化學武器公約》對敘生效。10月20日，聯(lián)合國——阿盟敘利亞危機雙特使卜拉希米宣布，第二次日內瓦會議將于11月下旬召開。至此，敘利亞危機政治解決的大門開啟。

俄羅斯之所以力挽狂瀾，是因為敘利亞危機牽涉俄羅斯的重要利益。冷戰(zhàn)結束以來，俄羅斯在中東的影響逐年式微，先后丟失埃及、也門、蘇丹、利比亞、巴勒斯坦等“利益攸關方”，唯獨剩下伊朗、敘利亞兩個“支點國家”。一旦巴沙爾政權倒臺，俄羅斯單獨依靠伊朗難以對阿拉伯世界施加影響，其與美歐周旋的政治、經(jīng)濟、外交資源將更為短缺。因此，保住巴沙爾政權成為俄羅斯中東政策的重點，其關鍵在于將敘利亞危機推向政治解決軌道。

三、政治解決困難多，“后巴沙爾時期”敘仍將動蕩

敘利亞危機相關各方利益、目標不同，政治解決進程必將充滿坎坷。巴沙爾政權最高利益是維持其統(tǒng)治，因而并不拒絕政治解決；其基本目標是將其自身與反對派和外部勢力納入政治談判軌道，一方面期待國際社會中主張和平、反對戰(zhàn)爭的力量發(fā)揮有力作用，阻止美國等外部勢力軍事介入，另一方面則希望借重伊朗和俄羅斯的支持，既能剿滅“敘利亞自由軍”等反對派力量，又能抵御未來外部勢力的武力干涉。敘利亞同意將化學武器置于國際監(jiān)督之下并銷毀，既為躲過美國軍事打擊，也為顯示其政治解決沖突的意愿，從而爭取時間、獲得更大回旋余地。

美國有條件地同意政治解決敘利亞問題。2013年6月，美國國務卿克里強調“敘利亞人民主導的政治過渡”，意指巴沙爾必須下臺；擬建立“過渡管理機構”，組織國際監(jiān)督下的民主、透明和公正的大選。[15] 美國希望在第二次日內瓦會議上達成將巴沙爾排斥出局的政治路線圖，并強加于敘利亞政府。如遭拒絕，美國仍可將動武選擇提上日程。

當前，敘利亞在化學武器問題上的讓步并未消除美國動武的可能性，只是將其推遲。美國若要動武，口實很多，包括在“政治過渡”和化武問題上進行刁難，敘利亞拒絕任何一個要求或環(huán)節(jié)，都可成為美國動武的理由。例如，美國要求巴沙爾為化武襲擊事件承擔責任，推動國際刑事法院向巴沙爾發(fā)出逮捕令，迫使敘利亞政府“配合”；巴沙爾表示將參加2014年大選，屆時美國可以第二次日內瓦會議政治路線圖未得以落實而保留動武方案，等等。綜合各種因素，巴沙爾政治生命得以延長的唯一條件，就是恐怖主義和極端勢力在敘利亞迅速坐大并決意奪權。如果美國成功整合敘利亞世俗政治勢力和武裝反對派，且形成相對統(tǒng)一的力量，美國將聯(lián)合盟友發(fā)動“倒巴沙爾”的軍事干涉，繼而扶植親美政權。

美國必將充分利用第二次日內瓦會議，以形成于己有利的結果。作為會議主要倡導方之一，俄羅斯將堅持巴沙爾可參與“政治過渡”的立場，主張其能否當選敘利亞總統(tǒng)“由選民決定”。因此，巴沙爾在政治過渡進程中的地位將是美俄博弈的關鍵。如俄羅斯屈服于美方主張，意味著下一步不會竭力阻擋美國對敘動武。況且，一旦美國動武，即使俄方表示強烈反對，但不會為巴沙爾而冒與美國形成軍事對峙甚至造成俄美關系嚴重惡化的風險。如果俄美在巴沙爾去留的問題上僵持不下，則第二次日內瓦會議可能不歡而散。美國對敘利亞政策的重點將轉向擇機推翻巴沙爾。

即便有伊朗較為可靠的經(jīng)濟和武器援助，敘利亞政府也是危機四伏。當巴沙爾陷入危局時，伊朗不大可能出兵敘利亞。巴沙爾政權存亡絕續(xù)的關頭可能出現(xiàn)在2014上半年，至少有兩個敏感的節(jié)點，一是敘利亞大選之前，因為美國不會允許巴沙爾通過選票再次獲得執(zhí)政“合法性”；二是6月底，即安理會決議規(guī)定的銷毀化學武器的最后期限，美國可能指責敘利亞政府仍藏匿化學武器，或對巴沙爾提出起訴，要求敘利亞政府在規(guī)定期限內作出答復。

美國如對敘利亞采取軍事行動，巴沙爾政權必將岌岌可危。但敘利亞局勢在“后巴沙爾時期”難以穩(wěn)定，主要原因如下：

1. 新政權各派圍繞權力和資源分配的內訌不可避免，體制內政治危機將不斷爆發(fā)，影響政權內部凝聚力和施政效果。這主要表現(xiàn)在政治反對派和武裝反對派之間，特別是后者將要求按對推翻巴沙爾的“貢獻大小”決定權力歸屬。

2. 新政權上臺后，必將對巴沙爾政權時期的官員展開清算，包括復興黨的各級骨干。而巴沙爾政權的政治、軍事、經(jīng)濟精英大部分來自阿拉維派，該派民眾在阿薩德家族43年統(tǒng)治期間，獲得的社會地位和物質實惠遠遠高出遜尼派。阿拉維派不會甘于失去執(zhí)政地位和各種利益，更擔心遭到新政權迫害，因而將拒絕交出武器，抵抗新政權。

3. 伊朗不會甘心敘利亞落入美國之手，必將公開或暗中支持巴沙爾殘部和阿拉維派對新政府展開武裝斗爭。阿拉維派是什葉派分支，而支持各國什葉派是伊朗的國策和宗教使命。黎巴嫩真主黨將繼續(xù)保持在敘利亞的軍事和宗教存在，聯(lián)手阿拉維派和巴沙爾殘部對新政府展開游擊戰(zhàn)。

4. “基地”組織在敘利亞各分支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極端勢力不會容忍親美世俗政權上臺。它們已在敘利亞扎根，會將敘利亞作為“伊斯蘭圣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

5. 敘利亞危機激活了跨國庫爾德獨立運動。在伊拉克、土耳其、伊朗庫族的支持下，敘利亞境內庫族將爭取“高度自治”，特別是仿效伊拉克庫族的政治實踐，把敘利亞庫族區(qū)域搞成“國中之國”。

總之，敘利亞危機給當?shù)厝嗣駧砩钪貫碾y，國家在戰(zhàn)亂中已千瘡百孔，經(jīng)濟和社會重建工程浩大，需要巨大投入。無論哪派勢力上臺執(zhí)政，都難以迅速實現(xiàn)穩(wěn)定局勢、恢復經(jīng)濟的可持續(xù)發(fā)展以及改善民生狀況。新政府官員能否一心為民、廉潔從政亦存在疑問，或可招致民眾新的不滿。在“后巴沙爾時期”，如敘利亞治安和民生狀況未能得到改善，則會有更多的民眾同情甚至支持反對新政府的勢力，新政府執(zhí)政根基難以牢固，敘利亞可能陷入長期動亂甚至戰(zhàn)亂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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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于“阿拉伯之春”的提法可參見http://en.wikipedia.org/wiki/Arab_Spring，或“Arab Spring Splinters into Season of Stalemates across Mideast,”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middle-east/arab-spring-splinters-into-season-of-stalemates-across-mideast/2011/07/14/gIQAc2ivDI_story.html。

[2] “Algeria's state of emergency is officially lifted,” Bloomberg, February 24, 2011, http://www.bloomberg.com/news/2011-02-24/algeria-s-state-of-emergency-is-officially-lifted.html; “Algeriarepeals emergency law – Middle East,”Al Jazeera,February 23, 2011, http://english.aljazeera.net/news/middleeast/2011/02/2011223686267301.html.

[3] “Sudan's Bashir will not stand in next election: party official,”AFP, February 21, 2011, http://www.bbc.co.uk/news/world-africa-12521427.

[4] “Iraqi prime minister won't run for third term,”MSNBC, February 5, 2001, http://www.msnbc.msn.com/id/41437551/ns/world_news-mideastn_africa/.

[5] “Syrian Forces Open Fire at Protesters’ Funerals,” New York Times，April 24,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4/24/world/middleeast/24syria.html; “More Syrians Are Missing, Hinting at a Wider Crackdown,” New York Times，April 25,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4/25/world/middleeast/25syria.html; “Protests Across Syria Despite Military Presence,” New York Times，May 7,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5/07/world/middleeast/07syria.html.

[6] “美國加大對敘利亞政府施壓”，新華網(wǎng)，2011年7月13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1-07/13/c_121661683.htm。

[7] “也門模式”是指也門總統(tǒng)薩利赫在西方強大壓力和沙特等國“規(guī)勸”下，最終將權力和平移交副總統(tǒng)哈迪，薩利赫及家人獲得“赦免”，并承諾“不再涉足政治”以“安度余生”。

[8] “Hezbollah Widens the Syrian War,” The New Yorker, May 26, 2013, http://www.newyorker.com/online/blogs/newsdesk/2013/05/hezbollah-enters-syrian-civil-war.html.

[9] “Death Toll In Syria Rises To 100,000, UN Chief Ban Ki-Moon Says,” July 25, 2013, http://www.huffingtonpost.com/2013/07/25/death-toll-syria-100000_n_3652448.html.

[10] “新干涉主義”是指冷戰(zhàn)結束以來，美國等西方國家以“人道主義保護”和“捍衛(wèi)人權、自由、民主”為旗號，以反恐防擴散、制止暴政和人道主義災難為借口，通過政治施壓、經(jīng)濟制裁、軍事打擊等手段干涉別國內政，以維護西方霸權、秩序、利益的國際思潮和行徑。

[11] “How the U.S. might justify an ‘illegal’ military strike against Syria without UN authorization,” National Post, August 30, 2013, http://news.nationalpost.com/2013/08/30/how-the-u-s-might-justify-an-illegal-military-strike-against-syria-without-un-authorization/.

[12] John Glaser, “US Designates Syrian Rebel Faction as Terrorist Group,” December 10, 2012, http://news.antiwar.com/2012/12/10/us-designates-syrian-rebel-faction-as-terrorist-group/; Samia Nakhoul, “Analysis: No happy outcome in Syria as conflict turns into proxy war,” Reuters, August 1, 2012,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2/08/01/us-syria-crisis-scenario-idUSBRE8700S420120801.

[13] “Text of U.S. Assessment on Syria’s Use of Chemical Weapons,” http://blogs.wsj.com/washwire/2013/08/30/text-of-u-s-assessment-on-syrias-use-of-chemical-weapons/.

[14] “美國共和黨領袖支持對敘利亞動武”，文匯網(wǎng)，2013年9月4日，http://news.wenweipo.com/2013/09/04/IN1309040025.htm。

[15] “John Kerry says Syria's Assad must go,” Reuters, February 25, 2013,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3/02/25/us-usa-kerry-syria-idUSBRE91O0LT20130225; “John Kerry: Syria President Bashar Al Assad must go,” GulfNews, May 9, 2013, http://gulfnews.com/news/region/syria/john-kerry-syria-president-bashar-al-assad-must-go-1.1181182.